《越宫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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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巡在军营思索着,趁手上闲来无事,决定给威亲王写一封贺文。
当初慕兰凝被猎命郎君追杀,他又杀了猎命郎君,那时他尚不知幕后牵着威亲王的线,如今想来,自己早已被威亲王视为眼中钉了。
他铺纸研墨,提笔先将威亲王夸赞一番,措辞堂皇,滴水不漏。接着表明自己的身份——江州节度使顾巡,字字恭谨,笔笔端方。最后陈情江州近年来艰苦卓绝守南境,连同与芝罗国交战的记录,时日、兵力、战果,一一写明,写得极其详细。
任何一个通晓兵事的人看了,都掂得出江州军的分量。
他自然不只是写贺文这么简单,威亲王要动他,总得先掂量掂量,这块骨头,硌不硌牙。
至于威亲王看了作何感想,顾巡搁下笔,吹了吹墨迹,并不在意。
搁笔时,帐外正落着雨。秋雨绵绵,打在帐帘上,沙沙地响。
天也快黑了,亲兵在外头问要不要备雨披,顾巡正要开口,却又顿住。
他想借这场雨一用,打定主意后,什么雨具都不要了,起身掀帘出帐,径直走进雨中。
雨不算大,细密密地落下来,不知不觉打湿了他的肩,凉丝丝的寒意渗进衣领。他走得快,回到府门前时,浑身湿了大半,发梢都在滴水。
周嫂撑着伞正准备回自己家,来到门口看见顾巡,顿时愣住:“将军淋了雨?”
顾巡讪笑一声,周嫂要将自己的伞递给他,转念又想顾巡既已到家,也不需要伞了,还是喝碗姜汤驱寒要紧。
周嫂顾不得回家,忙又转身进了厨房。慕兰凝听到动静,很快从正屋出来。
她立在廊下,从上到下打量他,一脸错愕:“你怎么不打伞?”
顾巡来到她跟前,面不改色地扯谎:“半路上下起雨来,只好淋着回来。”
慕兰凝又是好气又是心疼:“就不知道找地方躲一躲?”
“谁知道这雨下到几时能停。”他牵唇一笑,发上的水珠顺着鼻梁滚下来,“我怕误了回家的时辰,让你担心。”
慕兰凝没再多说,只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给他拿干衣裳。
顾巡换好之后,安稳坐在桌案前,慕兰凝用干布给他擦头发。
她的手指隔着布巾,一下一下按在他发间,力道不轻不重。烛光暖融融的,屋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,外头的雨声被隔在窗纸外,像夜间远处的更鼓。顾巡闭着眼,心口出了口热气。
不多时,周嫂将姜汤和晚膳一并送了进来,慕兰凝自己动手盛饭,让周嫂早些回去。
周嫂走后,顾巡拿起筷子准备用餐,慕兰凝却道:“先把姜汤喝了吧。”
她说得体贴,顾巡无从回绝,只好放下筷子,皱着眉头将姜汤喝下。
为了装得像一点,顾巡索性连晚饭都没吃,喝完姜汤便苦着脸道:“我没胃口,先去躺着。”
慕兰凝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:“你难受吗?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?”
“不用——”顾巡忙回身,迎上她关切的目光,又压低了声音,“我不过是淋了场雨,为了这点事要请大夫,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慕兰凝不懂这是哪门子道理,见他说得干脆,便不替他做主了。
她独自在桌案前用餐,食不知味。这阵子虽然与顾巡不冷不热的,但他每日回来,至少与她同坐一桌、跟她说说话。今日他躺在榻上,虽说是身体不适的缘故,可她听不到他往日的话语声,倒像受了多大的冷落似的。
慕兰凝吃了几口,便动手收拾了碗筷。顾巡估摸着她吃好了,躺在床榻上便开始喊头疼。
“阿凝,我头好疼……”
慕兰凝一听,连忙赶去卧房。
顾巡半睁着眼,一只手腕正搭在额头上,呼气声格外沉重,慕兰凝见他这般,以为他起了高烧,便俯身将他的手拿下来,用自己的手心摸了摸他的额头,并不烫。
只听顾巡又难受地闷哼一声,慕兰凝眉心微微一动,不明白他怎会头疼得这样厉害。他声音恹恹的,她便没多想。
“我给你揉揉吧。”慕兰凝轻声道。
顾巡将手挪到枕边,微微偏了偏头让她揉。慕兰凝侧身坐在榻边,两只手落在他两鬓边,指尖细细地按着左右两个太阳穴。
顾巡合着双眸,气息都变缓了。她俯身时,衣袖间一缕淡淡的皂角香拂过他鼻翼。他喉头动了动,有些动情,不过还是忍住了。装病的人,这时候若还伸手去揽她的腰,这病装得也太不用心了。
慕兰凝揉了一会儿,担心这样无济于事,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不用请个大夫来瞧瞧?”
“别折腾了。”顾巡连忙拒绝,尾音拖得虚弱无力,“我身强力壮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慕兰凝将信将疑,看他一副倦极的模样,想着让他先睡一觉再说吧。
她揉了没一会儿,顾巡想着她该乏了,便开口喃喃着:“我好些了,你也歇着吧。”
慕兰凝停下手来,却对他摇了摇头:“我不累,就在这儿守着,你若有事,随时唤我。”
顾巡急得险些起身坐直,不安道:“这怎么行?”
慕兰凝拉直锦被给他盖好,浅笑道:“大不了我明日再补回来,反正我白天也没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用你守着我,我……”顾巡的话说了一半,不知该怎么往下圆了。
慕兰凝却坚持道:“若是你夜里口渴了,我能立刻递给你,总比我躺下了又让你折腾着下床要好得多。”
她说的在理,顾巡若再不依,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。
他款款道:“那就听你的吧,你若累了,随时进帐来,若是想让我陪你说说话,随时叫我。”
听他软语叮咛,犹如新婚燕尔时,慕兰凝唇角含笑,一面催促道:“顾将军快歇着吧,不然待会儿又喊头疼了。”
顾巡舒舒服服地躺在锦被内,原想着等慕兰凝打瞌睡时,他就起身将她抱回帐内,可惜夜深帐暖,他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慕兰凝守在帐外,隔一阵子便探一探他的额头,雨停了,屋里烛火未灭,她望着他的睡容,忽而反思起这阵子对他的淡漠究竟因何发生。
他们没有争吵,她也没有委屈落泪,他一如往常呵护着她,可她偏偏像缩进了壳里,不肯再对他敞开心扉。她分明能感觉到顾巡在一点一点修补两人之间的裂痕,可她的心不知在何处瑟缩着,听不见他的敦厚软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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